《论自由》:什么是“多数人的”?

5月20日是密尔生日,这个日子特别适合谈谈他那本《论自由》。在这本书的献词上,密尔写道,这本书是他和妻子泰勒女士的共同创作。意思大概是,虽然书的作者是密尔本人,但其中的许多观点、论证都是他们在漫长的对话中逐渐发展出来的。

他们俩在道德保守的维多利亚时代是不同寻常的组合,也因此遭受许多非议。因为在泰勒本来有丈夫,他们三个人一度过上了一种奇特的三人生活:泰勒丈夫出家门后,密尔便进来和精神伴侣交流思想。直到泰勒的丈夫死后,他们俩才正式结合到一起。

在这种意义上,《论自由》不仅是奇特爱情的直接产物,而且还可以算是对这种不为社会主流意见所容的感情的绝佳辩护。

《论自由》这本书可以和托克维尔的《论美国的民主》放到一起读,因为它们的核心问题都是,“在民主时代,如何避免多数人的,防止向下拉平的平等”。

虽然这是一本成天被引用,看着也挺清晰易读的小册子,但其实它不那么容易读对、读准,因为它的问题意识是我们比较陌生的。

密尔认为,在古代,国家权力虽然是必要的,但又是危险的,因为统治者和人民利益不一致。但在定期选举和责任政府的政治架构下,统治者的利益与人民利益基本合一,很大程度上是人民在间接统治自己。用大白话说,人民才是主人,人民只是选择一个管家管自己,觉得管家不好可以在“合同期满”后“不予续聘”。

因此,《论自由》不是在为受统治者压迫的人民的自由辩护,密尔认为这是“古代的”问题,他已经不需要再去关心了。《论自由》关心的不是人民与统治者的敌我矛盾,而是人民内部矛盾。

在民主时代,人民内部为什么会有矛盾呢?因为人民不是铁板一块。主导政府权力的意志只是一部分人民的意志,这种意志通过政府权力统治了持有不同意见的人民。英国是议会主权国家,缺少制衡机制,缺少类似美国那样的权利法案,人民中的多数人很容易通过立法手段将自己的意志施加于整个社会。

如果多数人不合理地干涉少数人,那就是“多数人的”;如果总体上比较平庸的多数人看不惯比自己优秀的人,使得社会中的精英分子噤若寒蝉,那就会走向“向下拉平的平等”。

敏锐的读者会注意到,这本书不完全在谈国家权力和个人自由的界线。密尔有时谈国家、统治者的压迫,有时也谈社会、公众的压迫。他在这些不同概念间的跳转粗看之下也没什么逻辑,似乎是随意使用的。其实不然。

前面已经说了,密尔这本小书最关心的问题是,进入民主时代后,人民的意志可能会有压迫性。因为所谓人民的意志,归根到底不是“所有人的意志”,而只是“多数人的意志”,“多数人”可能会压迫“少数人”。

那么这种会有不同的形式。最重要的形式就是通过民主制度,借由国家、法律来压制,比如立法禁止同性恋行为之类的。另一种方式是社会舆论的压迫。总之,方式有很多。但归根到底,背后其实都是一个压迫主体,就是“多数人”。有时多数人通过议会,借助国家机构、法律等手段来压迫,有时直接通过舆论等来压迫。

就此而言,严复先生最早将其翻译为“群己权界论”确实抓住了全书要义,虽然严译书名与其说是翻译,不如说是解释。